見陳偉殷,很難讓人和美國大聯盟「巨投」的形象聯想在一起。

身高一八三公分、體重八十九公斤,這是相當「東方」的運動員身材。和王建民、郭泓志這些前輩相比,陳偉殷怎麼看都顯得袖珍。

但陳偉殷硬是在菜鳥球季摘下十二勝,而且還協助金鶯隊打進暌違十五年的季後賽。

昔日名投、現轉戰台北市議會的黃平洋認為,陳偉殷雖然身材中等,但投球穩定度高,沒有明顯起伏的心理素質,是他能夠接連在日本、美國揚名的關鍵。

陳偉殷也透露,剛和金鶯隊簽約時,東家其實是打算讓他先從3A起步。言下之意,除了希望陳偉殷慢慢適應美國的棒球生態外,也不無測試能耐意味。

畢竟從東洋轉戰西洋,水土不服的例子,比比皆是。無怪乎,球評曾文誠會激賞地說,「陳偉殷每多拿一勝,金鶯隊都是賺。」

二○一二年底,宣布投入中華職棒的旅外選手,創下十一人的新高。不只是這些「潛力股」從絢爛歸於平淡,更早登上大聯盟的王建民也還在盤整,而郭泓志更是與病痛搏鬥。放眼望去,陳偉殷成了唯一逆勢表現的台灣指標。

但陳偉殷並沒有被「台灣殷雄」 之類的名號沖昏頭。接受《天下》專訪時,陳偉殷說最多次的關鍵字,就是「學習」。

陳偉殷很少談硬梆梆的棒球「技術面」,更多的話題是圍繞「情緒管理」。對他而言,大聯盟臥虎藏龍,技術面相差無幾,重點在於如何「鬥智」。情緒管理有問題,暴露的臨場弱點就愈多,容易讓自己陷入劣勢。

練劍首要練氣,陳偉殷正朝這個境界邁進。


和多數運動選手一樣,陳偉殷也曾因受傷開刀陷入低潮。但幸運的是,他領悟到「保持愉悅」才能駛得萬年船。雖然是職業球員,但他還原了打球的「興趣」,而不是把站上投手丘當作扛在肩膀上的「差事」。

同是過來人的黃平洋有感而發, 這場運動傷害讓陳偉殷因禍得福, 挺過去,反而培養了別人教不來的抗壓性。

陳偉殷和王建民的風格大相逕庭。曾文誠認為王建民「悶」,但能轉化成球場上的「專注」;陳偉殷比較「放得開」,有助於和教練與隊友的「溝通」。

連陳偉殷也開自己玩笑,因為比較「多話」、比較「懶」,想找訣竅,所以會隨時問,到處聊。

但這並不意味陳偉殷能夠立即和美國大聯盟「無縫接軌」。美國棒球文化和東方很不同,球員要「自主」,得懂得為自己開訓練菜單, 教練只是輔助提建議,和日本、台灣的「操球員」模式大不相同。




陳偉殷更從中領略到「教育」的真諦。

他不諱言,台灣培養體育選手的方式,曾經讓他覺得「很痛苦」, 他反而對美國小朋友如何在大人帶領下,一步步透過運動培養生活態度,備受感動。

陳偉殷一再告訴《天下》記者, 自己並沒有外界所說的「成功」, 但他就是散發出讓人相信成功會站在他這邊的魅力。

或許是被陳偉殷身上的夾克所吸引。這件夾克右胸繡了「高雄」, 這是他的根,代表飲水思源。背後則繡了「一生懸命」四個大字,這是他從旅日時期就定下的座右銘。這句日語的由來,是日本武士受封後,誓言用生命守護、經營受封領地的執著精神。

他也是用「一生懸命」,來守護他的棒球生涯。

十二月二十日,陳偉殷接受《天下》獨家專訪。原本預定在下午採訪,卻因為他堅持要繼續練球,改為晚上。



陳偉殷如何看待自己的棒球驚奇?以下是專訪摘要:

很多人認為我「成功」,但成功與否,不是指現在看得到的東西,而是退休後再往回看,才有辦法論斷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。

我才去美國第一年,並沒有劃下句點。我現在不會去討論自己的成敗,我只關心自己該怎麼突破,怎麼去挑戰下一個更難的東西。

我也不會給自己設定目標,因為目標一旦達成,我反而會不知所措,而且還得花時間再尋找新的目標。我只專注每一場比賽,而不是幾年後的比賽。 包括媒體的掌聲或噓聲,我也沒刻意多想。投不好就是投不好,別人有他們的看法,球員當然也有自己的看法。有時外界只是看到表面的東西而已。 職棒一路走來,我也不是一帆風順。

二○○六年我受傷,開刀復健。那段時間自己也曾經恐慌過,未來還能不能再打球?開刀這一年,我究竟要做什麼?想到還要練習,自己就覺得好累好累。我愈想這些,自己就愈痛苦,簡直度日如年。 我自問,我究竟是在打球?還是在抱怨?我是不是應該開心一點,去面對所有事情?

正向思考才能奮起
想通後,我相信,打球真的應該要開心,你就是有興趣才會來打球,而不是在「工作」。
這麼多年下來,我在每一場比賽前,都會設法讓自己心情保持愉悅,而不是「啊,今天換我比賽上場了。」如果你開心面對事情,壓力反而很快就會過去。
我很感謝太太。她從日本到美國,一路看我比賽看了三、四年,算是我的「心理輔導」。雖然她對棒球不是很了解,但會和我討論,談她對我的觀察,協助我從低潮走出來。
除了讓自己保持愉悅,另一個重點就是「不要怕」。這是郭源治教我的觀念。球投出去就好,投出自己的風格,與其閃打者,為什麼不直接跟打者對決?閃來閃去,我可能保送他;可是我跟他對決,可能只要花一、兩顆球,就解決了打者。
球員本來就會有高低潮,前輩王建民、郭泓志也只是碰巧都在今年出現低潮而已。一年其實很短暫,往後時間還長。

轉戰美國 而後知不足
雖然我從二○○四年就到日本打職棒,但到了美國之後,我才知道自己還缺了很多東西,還有學習空間。
美國教練重視自主練習,會要求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所以你自己要去規劃,我今天想做的事是什麼?例如,主動告訴教練,我今天要做重量訓練。但在日本,教練叫你做什麼,你就做什麼。教練叫你跑步,你今天就跑步;他說你今天不能做重量訓練,你就不能違反。
所以和教練溝通很重要,剛好我這個人也比較多話。現在我還需要靠翻譯,未來如果想要更進步,就必須自己直接面對教練,得開始學英語。
還有,「情緒管理」也是我到了美國,才發現它的重要性。
在大聯盟,技術面其實每個人都差不多,關鍵在於情緒會影響球技表現。
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有一場比賽被判投手犯規,當場我動了氣,兩手一攤,不滿判決,最後付出了敗投的代價。
棒球很奇妙,打者在猜你要投什麼球?投手也在猜打者要打什麼球?只要情緒管理出一點點問題,馬上就會被看穿。當對方掌握你的部份愈多,你就居於劣勢。
我現在為人父,更感受到台灣和美國對運動的態度,有很大不同。
以前台灣的觀念都認為,讓小孩打球沒前途,訓練一定會犧牲課業,但美國並不是這樣,為什麼運動就不能把書讀好?
美國人很懂得透過運動去教育小朋友。我覺得很有趣的是,很多社區都會組織球隊,但沒有經費怎麼辦?這時候大人就會帶一群小孩去洗車籌經費,然後再用這筆錢去買球具。那其實是很寶貴的經驗,可是台灣沒辦法做到,無法把運動帶到生活裡。
我在國、高中的時候,時間都花在「練球」,常常覺得「好累」,反而會讓人有一種痛苦的感覺。

用球技為台灣宣傳
如果不是因為腳傷,我很樂意代表台灣參加二○一三年三月的世界棒球經典賽。這是大聯盟舉辦,地點又在台灣,我當然不希望錯過。
我想打,但傷勢不允許。如果硬要勉強自己,結果投不好,只會更內疚而已。與其這樣,不如給其他選手多一點機會。畢竟棒球不是靠一個人,而是團隊運動,棒球絕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好,團隊才會好。
我從國中就常常出國比賽,發現國外並不講「Taiwan」,也不講Chinese Taipei,而是講China。政治的問題我不便多講,但我很希望能夠用自己的成績,讓更多人了解台灣。
這也是為什麼,我很期盼,能有更多人站上日本職棒一軍與美國大聯盟。如果有愈來愈多的台灣選手打出好成績,對台灣就是最好的宣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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